1.

朱丽前几天找我替她出意见,要挑一双合适的高跟鞋。

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,身材健美,有种热带风情,个性大喇喇地,很热心。我喜欢她一身古铜色的皮肤,一直希望也可以晒黑,无奈公司和造型师都摇头如波浪鼓,只好努力在她的照片下擦口水点讚。

「要配什幺衣服,先发来看看?」我是一个称职的搭配师,得先做功课。

朱丽发来一张照片,是一件缎面露肩小礼服,素色,腰带一个蝴蝶结的那种。

「这是伴娘服吗?」我一看就问她。

「嗯,」她回答:「我女生朋友结婚,请我当伴娘。」

「你俩交情如何?」数字在我脑海里跳跃,替她盘算这次人情值得花多少钱在新鞋上。

朱丽不说话,我奇了,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?

后来我才知道,新娘小倩是她大学四年的闺蜜,而她当时沉默,是因为这个女孩子曾和她失联很久,最近才又恢复往来。

失联的原因是朱丽的前男友,正确来说,是小倩曾抢过朱丽的前男友。

几年前,这个女生搬到朱丽的城市发展,当时有男友有工作的朱丽,自然义不容辞担当起照顾好友的责任。小倩也是个美人,不过和朱丽不同型,是身形单薄,皮肤白皙的气质型。朱丽哪儿都捎上她,替她介绍朋友,带她认识环境,与男友看电影吃饭也是三人行。小倩话不多,在新地方显得有点害羞,朱丽本来就是个热心人,更觉得她需要呵护,有时候甚至对她管接管送。

过了好一阵子,她才发现不对,男友渐渐找不到人,小倩也开始忙碌,原本的三人行,她居然常常落单。

刚开始心大的朱丽还没想太多,直到有次大家约好下班见面,她兴致勃勃地问好久不见的男友要去哪间餐厅,没想到对方回答,「我都可以,妳问问我们的小公主想吃什幺吧!」

不提那声音里有太多不必要的宠溺,两人在一起快三年,男友也没这幺叫过她。

后来事情很迅速地被揭穿,男友坦然承认,好友痛哭流涕,两个人都向她道歉,还不约而同表示,是自己配不上朱丽。

配不上她的爱情,也配不上她的友情。

「我记得当时一直想不通,如果我像他们说得那幺好,为什幺失去一切的人是我?」她苦笑,看来现在一样没搞懂。

我也没搞懂;我不知道的是,为何她能和伤害自己这幺深的人恢复邦交,还能去做对方的伴娘。

「妳...该不会要在红毯上绊她一跤吧?!」我惊问。

朱丽狠狠白我一眼:「我是那种人吗?」

「如果不是,那...」我做势在她附近探看,做寻找状。

她一脸狐疑地看着我。

「我在找妳身后的光环,」我一本正经地回答她。

她给我一拳,这幺man,我感叹,难怪当不成小公主。

2.

曹聪是我小学同学,最近心情很烦,他爸爸生病住院,而他一次都没去探望。

他的事我知道一点,他爸爸是一间大公司的高级主管,在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因为外遇和他妈妈离婚,对象是自己的女秘书。当时离婚不如现在这幺常见,虽然有赡养费,但数目并不多,他妈妈从一个两子之母的家庭主妇,变成要内外兼顾的上班族,颇吃了一点苦。

我看过他父母的照片,真是一对金童玉女,曹聪长得很帅,有六七分像他爸爸。他也给我看过父亲后来再婚的女秘书照片,我很客观地评价,无论长相气质还是身材,真的远不如他妈妈。

「我到现在都不明白那女人哪里好,值得他抛家弃子?」他问我。

「被下蛊了吧?」我只能这幺回答,要不是他声音里不忿的比例那幺多,我还想打听人家哪里学的,能不能帮我问一问。

曹聪的父亲自从离婚之后,就几乎不曾在儿子的生活中出现,父系的几位叔伯还偶尔关心他们母子一下,现在老先生病重,亲友们纷纷规劝他,要他去医院,不然以后必定后悔。

「并不会,我去了才会后悔,」他冷冷地告诉我:「我看见他就睡不着,而我痛恨失眠。」

我拍拍他的肩膀,什幺也没说。

朱丽和曹聪这两个朋友,我一个也没劝。

3.

现在太多人拿着正能量的旗帜,教别人怎幺做人了。

我不是鼓吹负面心态,当然大家都知道活得阳光一点比较好,可是我总觉得,这得是发自内心的,是你夜深人静的时候,拿着一面明晃晃的镜子,然后能坦然与它对视的一件事。

而以旁观者来说,真正能做到感同身受太难了,大部分的时候,我们能给的只是同情与理解;对方经历伤痛之后,有权决定要不要让它过去的人,只有他自己。

原谅很好,不与加害者和解也没关係,但被善良或大度这种词道德绑架是不公平的。

有些人对前任咬牙切齿,身边的人往往会劝他放下,因为「爱的反面不是恨,是不在乎」,言下之意,只要你还介意,就表示还爱着对方。

见他的大头鬼,别人捅了我一刀,我忘不掉,就是还把那个王八蛋放在心上?

什幺时候人活着连恨的权利都没有了?

我不能就是单纯地,因为他踩我的底线,对我的伤害而不齿一个人吗?

我反而觉得,不在乎虽然是放下的最佳方法,但爱的反面的确就是恨;而且恨还挺重要的,因为没有讨厌,就显不出喜欢。

而不原谅,并不是小气的同义词,或许只能表示,这个伤害对你来说太大,你还无法视若无睹地对它。

而且很有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做到,但那又怎幺样?

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是一种理想状态,大部分的时候,既然聚散不由人,起码给我自由,去决定温柔或尖刻。

我也不是很同意时间会治癒一切这句话,有些伤痕是永远不会消失的,被伤害的人只能渐渐淡忘,但难免偶尔会被某个点触动,心里刺痛,不知道哪天才能免疫。相信我,那种感觉并不好受,如果能与往事和解,免除这种难过,我想谁都愿意。

所以努力原谅,其实不是为了什幺高尚的理由,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好过,我觉得这样的出发点才是对的。

能明白就明白,不原谅就继续带着伤疤,不是每个人都能与过往妥协,不是每件事都可以得到和解。

心安理得地爱与恨,别演。